第(1/3)页 九月初九,花灯正日。 灵溪城的繁华似乎在这一日达到了顶峰,还未走到水街坊,便远远望见整条兰汀水两岸像是被人用彩墨重新泼了一遍。 沿街的酒楼食肆门口无一例外地挂上了五色花灯,或悬于檐下,或挑在竿头,一盏挨着一盏,把整条街映得亮如白昼。 街巷上空纵横交错地拉着彩绳,绳上错落悬挂着剪纸窗花、绸布荷包、琉璃小瓶、干花束,连成一道望不到尽头的空中彩带。 街边的老银杏被缠上了五彩纱绫,枝桠间拴着绢花、小挂饰和风干花果串。矮些的树枝上挂满了小巧的泥塑福偶和纸制飞鸟,河风一吹便轻轻旋转。 水街坊的街面上人流如织,比昨日更是拥挤了几分。 一眼扫过去,便瞧见不少明显不是青洲打扮的人——有几个穿皮裘的北境汉子正蹲在路边吃炸灵鱼,大概是雍洲来的;几个身着锦缎华服的年轻公子摇着折扇从人群中穿过,腰间佩玉叮当作响,分明是徐州那边的世家子弟;还有几个穿青色道袍的修士正站在茶楼门口与伙计说着什么。 河道上也比平日热闹了许多。几艘彩饰画舫正停在岸边,船身裹着彩绸,船舷挂满绢花,船头悬着大红灯笼,在水面上倒映出一片流光溢彩。 岸边石阶上绑着彩色水灯和芦苇编织的花灯摆件,顺着河岸一路排下去,像是给兰汀水镶了一道彩色的边。 宋青辞和云涧雪、云芷柔、陆云昭四人便租了这样一艘画舫。船不大,舱内摆了一张矮腿小桌,桌上搁着一盘新鲜的时令瓜果、一壶刚沏的灵溪清茶和几只茶盏,还有一盘白玉色的糕点。 那糕点切成菱形,底下垫着几片竹叶,表面泛着一层极淡的油光,凑近了便能闻到一股清甜的米香混着竹叶的清香。这便是灵溪城最有名的周记水米糕了。 今日一早,众人就赶到了水坊街。彼时街上早已人山人海,挤得水泄不通。 云涧雪远远看了一眼那阵势,便说想坐船。众人也就依着她——松老今日说有事要独自去办,早早便离了队伍,只剩他们四人。 在租船的空档,宋青辞自告奋勇去排队买糕,在人堆里挤了近半个时辰,总算在蒸笼见底之前抢到了两包。 云涧雪接过油纸包时眼角弯了一下,虽然嘴上只是淡淡说了句算你有良心,但坐下来之后便一直捧着那块糕小口小口地啃。 这也是他们在灵溪城停留的最后一天了。若不出意外,等今晚花灯会结束,明日一早便要启程前往旅途的下一站。 宋青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目光越过船舷,落在沿岸那一排已经摆好的河灯上。 那些灯在日光下还看不出什么特别,只是一些纸糊竹扎的静物,但他知道等到天黑之后,它们便会被一盏一盏点亮,顺着兰汀水往下游漂去,载着那些写了名字或没写名字的心愿,漂向不知哪里的远方。 他正看得出神,忽然发现身旁的云涧雪格外安静。她捧着一块水米糕,半张脸藏在糕点后面,就那么安静地看着窗外。 河风从舷窗吹进来,拂动她额前几缕碎发,她也没有伸手去拢,只是小口小口地咬着糕。竹叶的清香混着米香在船舱弥漫开来。 宋青辞一时忘了看窗外的街景。这家伙原来也有这么恬静的一面啊,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,不说话不折腾人,倒也有几分—— 他脑子里那后半句话还没来得及成形,云涧雪忽然转过头来,那双明亮的眼睛微微眯起,目光直直地钉在他脸上。 “‘没想到你也会有这么安静的时候啊。’你刚才看着我的时候,就是这么想的吧。” 宋青辞连忙摇头加摆手,动作幅度之大差点把桌上的茶盏扫到船舱外面去。“没有没有,我什么都没想,真的,我刚才在看河边那几盏灯——” “哦。”云涧雪挑了挑眉,把手里的水米糕搁在桌上,腾出的那只手以极精准的角度捏住了他手臂内侧最软的那块肉,然后轻轻一拧。 “错了错了——东家!东家我错了——” 云涧雪这才满意地松开手,重新拿起那块水米糕,继续小口小口地啃,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 云芷柔在旁边掩着嘴笑得肩膀直抖,然后悄悄凑到宋青辞耳边,压低声音说道:“小姐这是为了晚上的灯会在节省精力呢——特意把今天的修行都停了,就是为了攒着晚上逛灯会。所以今天才会这么安分的。”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,碧蓝色的眼睛弯成极好看的月牙,“青辞你刚才偷看小姐的时候表情也挺好玩的。” “……我没偷看。”宋青辞对着云芷柔那张笑盈盈的脸,辩解了两句,最终选择放弃。不过经她这么一解释,他倒是有些明白了——按照云涧雪平日里那般折腾法,精力再充沛也经不住几天连轴转。今天难得消停下来,对他来说倒也不算坏事。 可能是因为平时最活跃的那个人现在安静了下来,在这个灵溪城最喧哗繁杂的日子里,四个人反而在船舫之内享受了一段难得的宁静。 云芷柔坐在云涧雪身旁,时不时给她递块瓜果;陆云昭坐在靠舱门的位置,双臂抱胸,目光有一搭没一搭地扫过窗外,偶尔路过什么有趣的摊子便会极简短地说一句“那边有卖糖画的”或者“那边有人在扎灯笼”。 宋青辞则靠在另一侧的窗边,看着岸上的热闹和窗边安静吃糕的云涧雪,谁也没有多说话。 画舫沿着兰汀水缓缓前行,穿过水街坊那几座石桥。在快要靠近灵溪桥的时候,宋青辞忽然从舷窗里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。 灵溪桥下的石阶上,阿萤和河生依旧坐在那里。 阿萤今天没有像上次那样弓着背在灯面上描什么鳞片,而是坐在河生旁边,两手正帮她弯折着几根纤细的竹篾。 这位最受期待的年轻灯匠做了一辈子最复杂的灯,此刻却笨拙地学着怎么扎最简单的那种蜻蜓灯。 薄纱糊的翅膀在他手里显得格外笨重,比画龙鳞难了不知多少,一不小心便捏皱了一片纱角,他便赶紧用指尖去抚平,动作极轻极慢,像是在抚摸某件极珍贵的瓷器。 河生在他旁边,低着头,手里那盏蜻蜓灯已经初具雏形。她的小手被竹篾划出了几道浅浅的红痕,但她似乎一点也没有察觉,只是安安静静地扎着灯。 她偶尔抬起头看一眼身旁的阿萤,目光在他笨拙的动作上停一瞬,然后又低下头,嘴角抿起一道极淡的弧。 两个人就那么静静地坐在桥下的石阶上,身侧是来往的画舫与满河的倒影,却没有被任何喧嚷沾染。 宋青辞没有出声,也没有招呼他们。他往窗边靠了靠,后背倚在窗框上,让午后的阳光正好落在肩头。 日光照在身上像裹了一层极薄极软的纱,而他方才看到的那个画面,却似乎比这层日光还要再暖一些。 他在心里轻轻对簪青默念了一句。 第(1/3)页